

临夏融媒记者 李萍 毛兴芳 马义萍
当四月的风掠过黄河上游的河谷,柳树柔软的枝条便绽放出鹅黄色的新芽,那些在寒冬里被细心采摘、束之高阁的柳条,也迎来了它们的第二次生命。
这些看似平凡无奇的枝条褪去一冬的沉寂,经过匠人灵巧的双手,在一扭一转、一穿一插间,渐渐变身为栲栳、簸箕和笸箩等朴素却实用的生活用具。这门古老的技艺,便是承载着数百年乡土记忆的临夏竹柳编。

临夏竹柳编主要流传于和政县城关镇教场村及周边村落。这片被黄河上游水系滋养的土地,因柳编技艺的世代传承,成为甘肃独具特色的手工艺之乡。2009年,临夏竹柳编凭借深厚的历史底蕴与独特的工艺价值,被列入临夏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时隔15载,2024年该技艺成功入选甘肃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竹柳编技艺因用材与工艺的细微差异,又细分为竹编和柳编两类,二者各有特色,共同构成了临夏竹柳编的完整体系。教场村作为甘肃省三大柳编生产基地之一,竹柳编早已不是单纯的手工艺,而是刻入村民血脉的世代传承。“现在编竹子的少了,基本都是编柳条。”据村里老人们的回忆,柳编在此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口口相传的家族记忆与师徒传承的故事,将其与这片土地紧紧绑定,成为教场村人共同的文化根脉。一代又一代教场村人,让柳条在指尖流转,经纬在光阴里交织,遵循着“父传子、师带徒”的古老传承方式,使编织技艺代代相传。
走进教场村的柳编展示室,数十种手工编织的柳条制品摆满了屋子,大的如木箱般壮实,稳稳立在展架上;小的如掌心般精巧,可被轻松握在手中。每一件作品仿佛无声地讲述着匠人与柳条之间的故事,传递着独属于临夏的乡土情怀。从朴拙耐用的传统农具,到精致美观的日常菜篮、笊篱,再到灵动可爱的鸟笼、虫笼、柳条帽,形态各异、琳琅满目。专为妇女设计的针线笸箩、花篮,更是巧思满满,有时会用染过色的破篾或高粱皮缠边,织出十字形或口字形的几何花纹,素雅别致,尽显匠人的审美巧思。即使是食篮、大筐等用料粗朴的制品,匠人也会巧妙地将带皮青柳条与剥皮白条相互穿插,编成立体的简约纹样,将实用与审美完美融合。

在过去漫长的农耕岁月里,柳编制品是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存在,用途极为广泛。栲栳、簸箕、笸箩、水斗、笆斗、大车拦箔、小车偏篓、粮囤仓围……一系列竹柳编生活用具,几乎填满了乡村生活的每个角落。它们取材于自然,制作工艺简易,蕴含着劳动人民朴素的造物智慧。
竹柳编的编织结构天然形成细密的孔隙,利于通风透气,这一特性被农民巧妙运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栲栳是储存的绝佳容器,食物装入栲栳,高悬于房梁之下,既远离了地面的潮湿,又能有效防范鼠患;敞口浅身的簸箕,则是秋收时节最常见的“伙伴”,便于摊开谷物进行扬簸分离杂质,玉米、小麦、小豆在簸箕中翻飞,扬起阵阵谷香,成为无数人记忆中最熟悉的乡村画面。
晾晒谷物、分拣食材、收纳杂物……从深山农家自产自用的日常器物,到如今登上艺术品舞台、走向全国市场的文化消费品,临夏竹柳编的传承之路,映射的是一门传统手艺在时代变迁中的坚守、蜕变与新生。
入冬以后,农忙告一段落,教场村的村民便开始了编筐编篓的作业。与许多地区在露天庭院或普通工坊中的编织不同,和政竹柳编的有些匠人偏爱在地窖(当地人称为窨子)内作业。这也算是和政柳编历经数百年摸索出的独特智慧,是匠人与这片土地相处的默契。地窖空间虽不大,却凭借地下的地理环境,保持着恒湿恒温的状态,能自然维持柳条的湿润与柔韧,让柳条在编织时更易塑形,不易断裂。在没有现代加湿、控温设备的年代,这是匠人数百年经验的积累,是最务实、最原始的“天然工坊”。

竹柳编的制作工序繁复而讲究、环环相扣,从选材、割条、处理,到浸泡、编织、收口,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讲究,每一步都离不开匠人的经验与耐心。
选材是第一道关口,也是决定制品品质的基础。和政柳编选用本地山区生长的红柳,这种柳条柔韧性强,粗细均匀,是编织的上乘原料。匠人对柳条的采摘时节有着精准的把握,根据不同用途选择不同时间割取柳条:早春时节,柳树抽芽不久,枝条汁液充盈,柔韧度最佳,此时割取的嫩条,适合编织精细的工艺品、小巧的收纳篮等;秋后或冬季,柳条生长成熟,质地变得更加坚实,纹理也更为清晰,适合制作大型农具、厚重的储物筐等。不同时节的柳条,各有妙用,这是匠人从长期实践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处理柳条同样讲究。嫩条捋叶剥皮后,晒干扎把,色泽洁白;老条则需要蒸煮剥皮,再晾干待用。处理后的柳条柔中带刚,经久耐用。编织前,还需将处理好的柳条放入开水中泡发,水温的高低、泡发的时间长短,全凭匠人多年的经验拿捏。水温过低、时间过短,柳条发脆易断,难以编织成型;水温过高、时间过长,柳条又会软塌无力,无法定型。这一关键步骤,往往需要学习多年才能精准掌握。

编织是核心环节,也是最考验匠人技艺的步骤。匠人坐在地窖或家庭工作间的矮凳上,将泡发好的柳条按照预先设计的样式,通过平编、绞编、勒编、缠编等多种手法,将经条与纬条巧妙穿插交织。底部起编是整个过程的关键,底部的编织方式直接决定了整件器物的形状与牢固度;底部成型后,再逐步向上收放编织,让器物的器身自然形成流畅的弧度;最后沿口收束,剪去多余的柳条,一件完整的柳编制品才算完成。整个编织过程,需要手、眼高度配合,力道均匀适中,稍有不慎,都会前功尽弃,从头再来。

在教场村,有多位老匠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着这门手艺,64岁的曹林便是此技艺的州级代表性匠人之一,也是教场村竹柳编技艺传承的核心人物。他的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节因常年编织变得粗大,却异常灵巧,编织时仿佛与竹柳条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我从12岁开始跟随父辈学习竹柳编,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编,村里人主要靠这个营生。起初我只是跟着家人编织农具和生活用品,后来慢慢爱上了这门手艺,开始尝试编织手工艺品。”曹林回忆道。50多年的光阴,他几乎每天都与柳条为伴,从青葱少年到花甲老人,柳条在他的指尖从未断过。他亲眼见证了柳编的兴衰变迁:从过去家家户户离不开的日常营生,到后来塑料、金属制品普及后无人问津的老物件,再到如今重新被看见、被珍视的文化产品,每一个阶段,他都坚守在竹柳编织的一线。凭借精湛的技艺和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曹林一年能制作约1000件柳编制品。

曹林的技艺早已在临夏地区声名远扬,八坊十三巷中展示的柳编作品均出自他手。这些作品陈列在景区的展示区,向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展示着临夏的乡土手工艺魅力。2011年,曹林被评为临夏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此后又相继被临夏州及和政县评为“乡土人才”和“乡村工匠”,成为教场村柳编技艺传承的标杆。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竹柳编技艺的传承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曾经,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竹柳编制品,慢慢从日常必需品变成了闲置在老屋角落的“老物件”,落满灰尘,偶尔被老人提起,成为一段渐行渐远的记忆;曾经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的老手艺,如今能坚守下来的老匠人却越来越少。年轻人大多选择外出务工,寻求更稳定的收入,愿意静下心来跟着老师傅学习的人越来越少,技艺传承出现断层的危机。
令人欣慰的是,竹柳编并未彻底消失,反而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了新的发展方向。当它退出生产工具的行列,不再仅仅服务于农耕生产,反而获得了进入艺术品舞台的机会,迎来了全新的发展生机。教场村的匠人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也开始尝试将传统技艺与现代设计理念相结合,在保留柳编核心工艺的基础上,创新设计出新品类:洗衣筐、野餐食具筐、花篮、吊篮、猫窝、鸟巢、笔筒、婴儿床……这些产品保留了柳编独特的质感与透气特性,同时在造型与功能上更贴合现代城市生活需求,成为人们装点生活、亲近自然的绝佳选择。

竹柳编的消费场景也发生着深刻的变化。据市场反馈,和政竹柳编在广东等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拥有稳定的市场需求,尤其是“五一”、国庆等旅游旺季,更是迎来了销售高峰。每年旅游旺季,外地游客来到临夏旅游,总会被这些充满乡土气息又精巧别致的竹柳编手工艺品吸引,将其作为具有临夏地域文化特色的伴手礼带回家。村民们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收益——过去编织一只普通的栲栳仅能卖几十元,如今一件设计精美的柳编工艺品可以卖到上百元甚至更高,竹柳编技艺从过去的副业变成了带动村民增收的“致富篓”。
春风十里。如今,那些在匠人手中流转的竹条柳条,编织出的不只是一件件作品,更是一个村庄的烟火记忆,一门手艺的传承脉络,一条流淌在指尖的文化纽带,以及一群人关于坚守与创新的动人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