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草

2026年2月4日“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对公众展出。这次展览中，3组庞贝古城石膏像让我印象深刻：左侧，一位俯卧的女性；中间，两位相拥着的情侣或夫妻；右侧，一只四肢蜷缩仰卧的狗。

那位俯卧的女性，右手垫着额头、左手腌面、手肘撑着地面，腹部微微隆起，她此时依然护着肚子里的宝宝；经现代科技DNA基因分析，中间相拥着的两位确为一男一女，也许那时灾难降临之时，他们都想给予对方更大的保护与安慰；右侧的小狗就像米开朗琪罗刀下的雕塑，时隔2000多年，人们依然能够感受到它四肢的力量、牙齿的锋利和青铜项圈的华贵与沉重。但是，它至死都未挣脱主人的锁链。

公元79年8月25日凌晨时分，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的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火山喷出的灰柱高达33千米，温度超过550℃的火山碎屑流瞬间吞没了古城庞贝，城市与历史就这样被瞬间封存，建筑、街道、商铺、家居，还有古罗马精美的壁画、器物与它们的主人一起被凝固、留存，连同他们当时的辛劳、购物的惬意、读书的愉悦及灾难降临瞬间的惊恐、痛苦、悲伤与绝望……

直到1000多年以后。

1748年，一个偶然的机缘，覆盖在他们身上的4—6米厚的火山灰被清理。庞贝，这座古罗马帝国的第二大城市才重见天日。考古学家们运用石膏铸形技术，还原了当时古城中的居民、奴隶、市政官员和他们的狗。

这次在北京国家博物馆展出的就是庞贝古城考古发掘的成果，古城石膏像是这次展览的一角，主题是《叩问永恒》。

叩问永恒？什么是永恒？永恒是具体的还是抽象的？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是自我的还是非我的？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我在古城石膏像前陷入了沉思……

从科学技术角度来讲，有物质不灭定律、能量守恒定律，科学地揭示了物质的质量不会凭空产生或消失，只会发生形态或结构的变化，总质量保持不变；能量既不会消灭，也不会创生，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而在转化和转移的过程中，总能量保持不变。这已是被科学证明了的客观规律。

但是，科学家们又研究出了地球的年龄约为45亿年，她的寿命约为95亿年，而人类大约还能居住5—10亿年。之后，大概率地球将被太阳吞噬、汽化。若幸存，地球也将会绕太阳的残骸运行，成为死寂，以另外的形态而存在。

那还有永恒吗？

不同哲学家对永恒有着不同的定义：柏拉图说，永恒是理念世界，美的理念、善的观念、科学真理，它们不生不灭、不增不减，这才是真正的永恒。斯宾诺莎认为，永恒是从永恒视角看世界，不是“活得很久”，而是跳出过去与未来，只在必然与整体中存在。康德的观点则是永恒更多是道德与信仰的公设。

而东方儒家学派以为永恒偏天道，非静止不动，而是规律、秩序、生生不已的过程。道家觉得永恒是道，道先天地而生，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万物有生灭，道则永恒。佛家则视永恒为不生不灭之本性，永恒只在超越轮回的本性里。

故哲学里的永恒，就是让一切短暂事物得以存在、却自身不被时间消耗的东西。永恒不是时间无限，而是超越时间，是永远不变的本体、规律、真理或本源。在我们能感知、能验证的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但人类依然能触摸到永恒——那只在精神世界里。

人会衰老死亡，文明会兴衰，星球会熄灭，宇宙会走向热寂或终结。人的世界里，所有的物质存在都有寿命。只要在时间里，就一定会变、会灭。现实世界是时间的世界，是人的世界。所以，现实里没有物质的永恒。但人类能够感受到精神的永恒，能够认识、把握、体验超越时间、超越个体、不随时间消失的真理、规律与人类共通的、最基本的体验，爱、恨、痛苦和孤独等。

如此，永恒就是相对的，它是相对于时间和人而言的；它又是抽象的、精神的，是人的认识、观念与情感；它既是自我的，也是非我的，并可以以某种物质的形式或载体予以体现与展示。

庞贝古城的石膏像向我们展示了永恒,对他们自身而言，他们逝去了，但对我们而言，他们是永恒；他们肉身毁灭了，但他们又以石膏像的方式，向我们讲述了永恒；他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离合得失、荣辱贵贱等都不存在了，但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爱、对自由与生存的企望，对我们心灵的冲击震撼将是永恒的。

永恒，就在时间的长河里，在我们的心中。

永恒，与人类共存，与天地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