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继洲

这饼，是带着一身暖烘烘的金黄，落到我手上的。它沉甸甸的，像一块温热的磨盘，又像一轮敛了光芒的、敦厚的日头。指尖触上去，表皮是微焦而酥脆的，绝不会硬邦邦地硌手。这便是伴了我几十年的河州锅盔。它的厚实，首先便给了掌心一种无言的、亲昵的稳妥。

我是吃着锅盔长大的。老人们总爱念叨，咱这河州，是古丝绸之路的要道，茶马互市的喧嚷之地。我童年想象的画卷里，总有那些满面风霜的祖辈，将一摞摞这样的饼，珍重地裹在行囊最深处，然后迈进雪域高原、茫茫戈壁。它身上没有江南点心的娇贵，也不供你浅尝辄止，它是用来“扛”日子的——扛千里跋涉的饥渴，扛长夜漫漫的严寒。它的实在，是一种生存的实在；它的香，是一种穿越风沙而不散的、骨子里的香。这哪里仅仅是一块饼，这分明是焙烤而成的、千年的干粮，是西北那条苍茫商道上，无数乡贤的脊梁与它一同撑起来的一份坚韧。

我捧着它，习惯性地掰下一角。那酥软的外皮应声而裂，露出里面润泽而千层的肌理来，像一卷被时光压得密密实实的家书。登时，那股魂牵梦萦的香气便扑鼻而来——那是经了火的面香，是画龙点睛的碱香，更是那一抹独一无二的、属于苦豆子的清冽醇香。这香气，是河州锅盔的魂魄，是任何芝麻或其它香料都无法替代的乡味。放入口中，无需费力撕扯，那饼便在口中温柔地瓦解。质朴的粮食甘甜与苦豆子那微苦回甘的奇妙滋味交织在一起，充盈在齿颊之间。这滋味，没有半分取巧，全然是故乡土地与阳光最本真的味道。它不求外人立刻懂得，它只是沉默地，用它全部的内蕴，安顿着每一个河州娃娃的脾胃。

几十年了，这味道我从未吃厌。在河州的清晨，无论是匆匆上班的男女，还是即将远行的司机，手中多半都有着这么一个锅盔。它或许配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或许就着一碟咸菜，或许，干脆就是那么干啃着。它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融入我们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成为生活里踏实、不容置疑的底色。而今，更让我这老河州感到惊异与自豪的是，这古朴的吃食，竟顺着那无形的电波，飞出了西北高原。在那些热闹的电商平台上，临夏州销售最火的，依旧是这貌不惊人的锅盔。我想，那一个个飞向天南地北的包裹里，装的不仅是吃食，更是无数游子寄情的“乡愁”，是让外地人也得以品尝我们河州风味的“信物”。而这份平凡里的重要，在天地变色之时，愈发显出它金子般的光辉。当意想不到的灾难发生后，即使远隔千里，在一片惶然的废墟上，最先能送到乡亲们手上的，往往就是这一块块能扛能放的锅盔。它无需生火，便能最大限度地果腹。在那些寒冷的、弥漫着惊恐的夜里，一块酥软而实在的锅盔，所给予人的，远不止是生理上的热能，更是一种“家底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的笃定信念。它从一份寻常的早点，骤然升华为维系生命的“大救”。这时，你再看它那敦厚的模样，便觉得那每一道磨砺过的痕迹，都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慈悲与风骨。

我手中的这一块，终究是吃完了，连掌心里最后的碎屑，也小心翼翼地倒入了口中。它走了那么远的路，从历史的烟云里，从祖辈的背囊中，从灾后的废墟上，一直到如今这穿梭于四方的快递包裹里，从未离开过我们河州人的生活。它不言不语，却仿佛说尽了一切。

河州锅盔，它不只是一种面点，它是焙烤在时间里的风骨，是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用最质朴的智慧，写给生活与命运的一封酥软在口、沉重在心的永不磨灭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