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远处,炊烟袅袅。一圈年轮,一份乡愁。
记得小时候,我的老家积石山县村庄里,有一种每年腊月里“叫茶”的习俗。随着生活水平提高,离村进城的多了,在时代的变迁中,这种习俗便慢慢淡去,留给中老年人的是在年末岁首的感慨中,心中不时泛起一波不舍的涟漪。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暖农村,联产单干给农民带来了生活的富足和精神的解放。那时侯,从腊八节开始,庄子里开启“叫茶”模式,40户人家每天有人宰畜煮肉、油炸馍馍,直到除夕结束。叫茶,即是叫来喝茶(农村人把“邀请”称之“叫”),是谦虚委婉的说辞,更是有限范围的聚会活动。意思是邀请庄子里每家的老人或掌柜的(家里主事的人),到做东的人家聚在一起,喝茶、吃肉、喝酒、拉家常,借机消除误会,增进感情。
清晨,哪家的灶房顶上如果两个烟筒同时冒烟,而且烟很浓、很直,那肯定是在为叫茶作准备。那是因为一个锅灶里做早饭,另一个锅灶里大锅烧水,准备做肉食。
准备肉食也是一件辛苦的事。一个家里宰畜,家族的老少爷们都来帮忙拔毛、剥皮、切肉、洗肠灌肠;一个家里叫茶,家族的年轻妇女们都来帮忙添柴、烧火、做馍、做饭;小孩们叽叽喳喳、追逐嬉闹,瞬间让这个家热闹起来。
一直忙碌到下午三点多,肉熟了、菜好了,先从最亲的家务(族)里开始叫茶。派三四个小伙,逐门逐户请来留守在家的老人。二三十口人聚在一个家里,品尝一年的收获,话说一年的念想。吃饱喝足了,老人们坐在堂屋的热炕上,留下几位能喝酒、拉拉家常的叔伯,和两三个帮厨的妇女之外,其他人各回各家,腾出桌椅板凳,准备接待新的“客人”。
新的客人,是庄子里的老人和一个家庭的主事者。邀请庄子里的人到家里来喝茶、吃肉,是需要费点脑子的,要讲究邀请、接待艺术。第一拨叫哪几位,第二拨叫哪几位,谁多坐一会,让谁喝酒,平时有些误会的人不来咋办,来了怎么把误会消除,行动不便的要怎么叫……都要经过家里老人和叔伯们商量一番,生怕招呼不周,理解有误,适得其反。
定好方案后,大人安排小伙子们,第一波请远家务(老辈里属“一房头”的)的长辈们来喝茶。吃饱后,父亲和叔伯们说一番客气话,端着酒碟恭恭敬敬地逐个敬酒、划拳,气氛十分融洽。第二波请其他家里的老人来喝茶,老人来不了时必须请掌柜的来。在进行仪式的同时,父母亲还安排我们几个小辈,给身体有病、生活困难的人家逐个送去一碗肉、一罐汤,不落下一家。
叫茶,是农村人朴素简单、严肃庄重的一件事情,基本上家家户户都要做。个别特困户,因为组织不起叫茶活动,每天都被别人叫去喝茶,乐不思蜀。
在喝茶吃肉品酒的过程中,或委婉含蓄,或开宗明义,把家家户户一年的好事喜悦、难事烦恼、蒂芥误会都说出来,放到桌面,坦诚交流。高高兴兴进门来,开心愉悦回家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满满的仪式感深深留在大家的脑海里,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太阳落山,叫茶结束。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回味一天的劳动,盘点整个叫茶过程的收获和遗憾。火炉上的开水壶热气腾腾,堂屋里暖意融融。无私的馈赠,无尽的友谊,邻里乡亲相敬如宾带来的温暖,像冬日的阳光,像屋檐下滴滴哒哒消融的雪水,深深感染、滋润着每个人的心田。
如今,叫茶像一道美丽的风景,定格在过去的时光里。如同一张张发黄的相片,勾起我们美好的回忆。时代在变,习俗在变,但是,村庄里、家族里相敬相爱、友好互助的情感,在以另一种方式传承,以新的内涵展现和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