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海红
晚上收拾橱柜的时候,找出来一些芽面,发了些白面,想着第二天给母亲做些芽面鼓吃。记忆的匣子一旦打开,便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那些与芽面鼓有关的甜蜜画面由远及近,徐徐展开。
记得在生产队那会儿,活多事杂,麦子收割后一直要放到天冷的时候才打碾。这期间如遇上连续多日的阴雨天气,“戴”在麦拢子上的“帽子”抑或没摞好的垛子下面的麦子就会发芽,大人们称其为“芽麦”。碾场结束,生产队总会给各家各户分一袋或半袋芽麦。当然有时候母亲也会从场边的麦草底下扫回来少半簸箕,淘洗干净,晾晒后让父亲拿去磨成面,等冬闲的时候给我们做芽面鼓吃。
母亲做芽面鼓的时候先把头天晚上发的白面放上小苏打揉匀,然后在盆子里盛两三勺芽面,用开水边烫边搅,直至成浆糊状。等芽面烫好,白面也醒好了。接着,把切成长条的白面用手揪成一个个鸡蛋大小的剂子,团上几下,擀圆擀薄后中间放上一两小勺芽面馅,摊匀,再在上面放上同样大小的白面皮,然后把上下面皮相对的边缘用力按压或捏成花形粘合好。没发面的时候,母亲用白面作烫皮。由于烫面皮较软,易粘手,所以母亲常把一片烫面皮放在平底锅里,放上芽面馅后才把另一片烫面皮皮快速放上,然后把边缘压紧压实。听着锅里“滋滋”的响声,闻着锅盖底下散发出来的气味,口水已经在嗓子眼里打转。十多分钟之后,一锅热腾腾的芽面鼓就出炉了。母亲总是一锅做四个,我和妹妹、两个弟弟刚好每人一个。小弟迫不及待双手去掰,结果芽面稀里哗啦淌了一地,慌乱中还滴在了胳膊、手背和大腿上,烫得他跺脚哭喊。于是,我们学着父亲教的办法,先把上层的面皮揭开,等芽面晾温了再吃。已经有经验的大弟从芽面鼓上下黏合的地方撕开一个口子,一边吹,一边用勺子慢慢掏着吃芽面,最后再将面皮吃掉。我和妹妹则把芽面馅从边缘咬开的豁口一点一点吸进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因为这样芽面的甜味会充斥整个口腔,而且保留时间要长。不过这种吃法掌握不好就倒霉,有时候吸到嘴里的芽面不小心咽下去会烫嗓子,吐出来要挨打。每次看着我们几个人狼狈不堪的样子,母亲气得哭笑不得。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做的芽面鼓在我们舌尖上烙下了比糖还甜的印记。此后每到冬天,我们就盼着母亲做芽面鼓。门外大雪飞扬,屋里炉火噼啪,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土炕上,用芽面鼓就着苞谷面馓饭,听母亲喋喋不休地唠叨,看父亲皱纹抖动的额头,笑嘴巴上沾满芽面、散饭的弟弟,日子虽清贫但快乐。
包产到户后,农民劳动积极性空前高涨,麦子收割后只要一出“汗”,人们就争前恐后忙着打碾。人勤快了,麦子发芽的概率也就越来越小了,芽面也越来越少了,母亲做芽面鼓的次数也相应减少。
前几年,生活好起来的人们忆苦思甜,散发着浓浓乡愁的散饭、搅团、苞谷面馍馍等艰苦年代维系了大多数人生命的杂粮又出现在了餐桌上,超市和大街小巷里也有了卖的芽面,餐厅里亦有了芽面鼓。
由于母亲年事已高,我又不会做,所以芽面鼓只在餐厅和亲戚家吃过几回。数月前去买杂粮,一时兴起,也买了些芽面回来。第二天,我先把晚上醒发好的白面放了小苏打揉好,取了几勺芽面,用开水烫成糊状,直接上锅蒸了十多分钟。为了增加口感,还在芽面里放了少许白砂糖。等蒸好后,把发好白面擀成一个个圆形面皮,然后在每个中间放上一勺芽面,对折,压实边缘后放入电饼铛。五六分钟后,一盘黄澄澄、香喷喷的月牙形芽面鼓出锅了。快熟时,有几个破了,漏出的芽面,食之烫烫的、软软的、甜甜的,就是小时候母亲做的味道。
正和母亲吃早餐时,远在阿克塞的舅舅打来视频:“这个芽面鼓我爱死了。”“以后来了专门给您做。”我和舅舅约定。
看来,芽面鼓不仅仅是我童年甜蜜的记忆,它更是一代人甚至数代人的浓浓乡愁和回不去的青涩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