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瑞英
爱春,是我母亲的名字,恰如其人,她一生钟爱花卉,而自然界的花朵大多在明媚的春天绽放。每年春回大地,我家的庭院便热闹非凡,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花盆里,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花卉竞相开放,生机盎然,随风摇曳。这些花卉,有的是集市上精心挑选的,有的是邻里慷慨相赠的,还有的是父亲陪母亲漫步山野时亲手挖掘的,无一不是母亲心中的至宝。
随着年岁渐长,与父母相聚的时光变得愈发珍贵。大学时期,我们只能在寒暑假相见。工作后,回家成了难得的假期犒赏,成家立业后,探望父母总是在无尽的等待之后。
每一次回家,都能看到母亲坐在椅子上,满心期待地翘首以盼。拥抱时她全身颤抖、泪水涌出的场景,我永生难忘。每一次,行动不便的母亲都会坐在灶火旁,用她那因生病变形的双手点燃柴火,用父亲劳作归来的小米、红豆、南瓜,花费近两小时为我熬制一锅香软的米粥,那慈祥的目光,我永生难忘;每一次,遇到大雨天,母亲会和我们一起坐在院子的门廊下,欣赏着滂沱大雨从房顶倾泻而下,不时提醒我们添衣保暖,那关切的神情,我永生难忘;每一次,我随着父亲从田间带回茄子、豆角、黄瓜,或是那红透顶的桃子,撒娇地向母亲炫耀时,她总是招手让我们靠近,闻一闻、看一看,那喜悦与满足的微笑,我永生难忘;每一次,我回家总会把母亲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房间弄得杂乱无章,而她总是默默地穿梭于各个房间,为我整理衣物,将歪斜的被子抚平,那温柔且毫无责怪的眼神,我永生难忘……
然而这一次,我寻遍了庭院的每一个角落,灶火旁、门廊下、母亲常待的床边、她钟爱的花丛中,却再也触摸不到母亲,听不到她轻柔的呼唤。那个疼我爱我的至亲,真的走了。一位作家曾说:“故乡就是那些在你年幼时爱过你、对你有所期许的人。”而我想说:“母亲,是无论我们年幼还是年老,始终如一爱着我们的人。”回首望去,我甚至没能瞥见母亲的背影。她真的走了,我未能见她最后一面,这成为了我生命中永远的痛,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母亲年轻时,便以勤快著称,十里八村无人能及。在炎炎夏日的正午,当别人都在午休时,母亲不是在河边浆洗衣物,就是在挑水缝补,从未有片刻休息。实际上,这已是她一天中忙碌的第二阶段。清晨,天还未亮,母亲便是全家最早起床的人,洒扫庭除,烧火做饭,成为姥姥家中不可或缺的支柱。母亲虽不喜文墨,不好读书,却以她的方式全力支持我的求学之路。印象中,我读书时母亲常常催促我到外面玩耍,唠叨着:不要写了,休息休息,别累着,出去玩一会儿。而我就是从低头伏案中顺从地出去,丢沙包、滚铁环、捉迷藏,直到母亲又一声声地呼唤:快回来,做了饺子,吃饭了,气喘吁吁中我跑回家狼吞虎咽起来。现在这样的场景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她一生爱整洁,衣裤总是干净平整,她所到之处,不允许有任何褶皱杂乱。即使在晚年生病期间,她也绝不允许自己衣着不整,嘴边留有一粒米。
母亲走的那一天,天空原本阴沉,预报中的雨却迟迟未至。亲朋好友一同陪伴母亲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当一大家人返回庭院,有的人匆匆离去,有的人默默返回,姐姐忙前忙后,而我则在迎来送往中穿梭。一切渐渐平息之时,天空乌云密布,紧接着便是一场倾盆大雨,将几天中杂乱的庭院冲刷得一尘不染。仿佛母亲在天之灵,依旧保持着她一生的习惯——做事利落,不愿给别人添一丝麻烦。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我常挂在嘴边,却未曾料到,当现实的重锤无情落下,那股剧痛竟是如此难以言喻。一别,便是千秋,再也无法相见、拥抱、絮叨、牵挂,永远地失去了这些可能。在茫茫人海中,我遇见了你,我的母亲,在无垠的时间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我们恰好相遇,除了轻轻说一句:“妈妈,你等我回来啊!”我仿佛听到了18岁的自己的声音。那时的我,背上行囊,昂首阔步,踏上成长的路途,未曾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