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自东

1
住在楼房的时间长了,对一些日积月累、积少成多搁满柜子的东西必须来一次彻底的清理,否则,就是再大的房间也都容不下那很多可有可无的东西。我总是忍痛割爱,一年半载一次的大清理中,总要销毁或丢弃一部分心爱的宝贝。那些物件很多可能没有丝毫的经济价值,但是,其中的个别却蕴含着一件温馨小插曲或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远去往事,一旦失去了它们,就意味着那段故事从此将从你的记忆中彻底消失。
上周末的事情。早饭后,我和妻子开始整理长达一年时间都没有清理的抽柜。妻子首先翻出了那个几十年以前的录像带。
“这个录像带这次就扔掉吧?”妻子带着商量的口气问我。
“还是留着吧。”我说,我真的舍不得。
“你从来也没看过,留它干什么?”显然,妻子不赞同保留。可是,看见那熟悉的黑色的录像带,我的眼泪却禁不住流下来了。
这个小小的录像带,它的录制时间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上面拍摄的是我们全家在母亲健在的时候,唯一的一次去野外聚餐的场面。我最难忘的是画面上母亲真诚的笑容。
2
母亲去世都21年了。可是,我总是毫无缘由地想念起母亲的笑容。
在过去漫长的困难时期,母亲是很少有笑容的,我们很少看到母亲笑。母亲健在的时候,若遇到令她非常高兴的事情,也会禁不住爽朗地大笑,她的笑声是那样透心,少有的开朗。尽管,晚年的母亲脸上爬满了很多深浅不一的皱纹,但母亲一旦露出笑容,一定是世界上最灿烂的。
在我上完初中之前的一段很长的时间,贫穷的阴影长时间笼罩在家里,久久挥之不去。显然,在那样的日子里,凝重和阴郁是母亲留给我们的最常见的表情。好不容易盼到了包产到户的好时代,全家开始过上了温饱的日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常年患病但坚持下地劳动的母亲出现了很多久违的笑容。一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就自然会想起母亲一串串频繁的笑容。
从农业社时代到包产到户,从改革开放一直到上世纪末,那是中国农村发生巨变的20年,是伟大的农村变革时代。李谷一演唱的《在希望的田野上》,这首激情澎湃的歌曲真切的描述了那个美好的年代。
人常说,国是千万家,家是最小国。其实,一个国家和一个家庭的命运永远是息息相通的。我家的变迁和那段历史的发展一脉相承。1983年,我们过上了渴望已久的温饱型日子,粮食收成破天荒出现了余粮。1989年,我们用我的工资加上家里好几年的余粮积累,盖起了在当时非常气魄的大瓦房。1999年,我们有了摩托车、洗衣机,我家还鼓起勇气,扎挣了一下,最终也买了一台刚刚上市的电冰箱。这就叫国家好,才有民族好,更有家庭好。
那段时间,在外工作的我一回到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母亲的笑容。她总是数着指头给我算家里的收入。她叮嘱我在外面要吃好穿好,别过分节约,身体可是大事,让我别在同事们面前过得太寒碜。
3
1999年夏天的一天,大哥计划带我们全家到外面转转,当然,主要的目的是让年老的父母开开眼界,看看外面的变化。大哥说,都快进入新世纪了,你们大家,特别是我们的父母亲连临夏的“大门”都没有出过。
那天一大早,大哥找来的一辆汽车到家里来接我们,他准备带我们去的地方是甘南境内一个叫清水沟的景区。据说,那里景色非常优美,流水瀑布,气候适宜,游人如织。很多临时搭建的帐篷和木质小屋在山坡上星罗棋布,好像整个山坡都变成了个迷宫。从来没有出过门的母亲那天正好在家里采摘房后两棵大树上的的花椒。车来家里接她的时候,她怎么也不同意去那么远的地方。说不就吃一碗饭吗?跑那么远的地方划不来,要是呆在家里摘花椒,顶少能摘五六斤的,拿到市场上,还能卖百十来块钱呢。她总是有自己推辞不去的道理。到了最后,二哥不由分说,把母亲从梯子上背了下来,强行拉到车上。二哥对母亲说:“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今天非让你看看不可,那边吃饭的地方大哥都早订好了。”最终,算是把母亲拉到了景区。我清晰记得,就在那次清水沟的野外聚餐上,全家人围坐在一块绿莹莹的草坪中间,大块的羊肉和鸡肉堆满了餐桌。一开始不愿意来的母亲看见那么多人在那里游玩,自己也很快适应起来,说说笑笑,开心极了。她那天胃口大开,看得出比平时吃了很多。她还让父亲和我们多吃点,自己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腿脚不便的母亲,那天长时间笑容不止。
那段时间,我工作的单位正好有一台半新旧的摄像机。不知出于什么念头,来景区的时候,我顺便也把那玩意儿借来了。当一家人吃得最开心的时候,我拿起摄像机拍下了那段母亲笑得最灿烂的视频。见我拍摄,母亲还责备我,因为,她的一生中不要说拍摄录像,就是照片她也很少去拍。她还是老脑筋,认为照相多了,就会把人的灵魂削弱,最终会对人造成很大的损伤。既然母亲反对,我就很快停了下来。但是,那段最好的视频还是在她还没有发现之前已成功完成了拍摄。回来以后,我把那个录像带保存了起来。
出乎我们的预料,一年后,母亲归真了。她永远离开了我们。
4
母亲去世后,我们按照习俗,把母亲身前所有的照片都销毁了,对母亲的思念和她的相貌,我们只能永远留在了记忆之中。
当所有关于母亲的照片资料处理完毕后,那个在清水沟拍摄的录像带,我还是一次次没有舍得销毁。录像带不是照片,它上面的母亲形象如果不在录像机里播放,是看不出来的。虽然家里有一台老式的录像机,但母亲去世后,我一次都不敢播放那个带子。我想在极度思念母亲的时候,打开录像机再仔细看一看母亲那可敬的脸庞和开心的笑容。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没有任何勇气去把录像带放入录像机的插槽。后来,我试过很多次,但是最终连一次都没有播放成功。就这样,录像带一直在家里保存着。
大约8年前,我把家从下菜市搬家到大巷道的时候,那个录像机实在太占地方,我扭不过家人的干预,把它送给了一个收藏旧电器的亲戚。但是,录像带还一直在家里保存着。这就是一个矛盾了,录像机都没有了,你留下录像带再有什么用呢?
那盘录像带完成的时间比母亲去世早了一年,如今已整整22年了。我数次鼓起勇气,想播放带子,但一次都没有实践。对此,我思虑了整整20年,终于做出了一个坚定的结论:不再看了。我想,不看的效果永远会比看一次要强。我宁愿让母亲的笑容永久珍藏在我的记忆中,也不愿用短暂的时间去端详母亲那可能会带给我一阵子撕心裂肺痛苦的远去的容颜。
痛定思痛,到了最后,我拿起一把斧子,把那盘录像带当场彻底销毁了:多年来横在我心头的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被拿掉了。
5
亲爱的母亲,你离开这个世界时我还不到38岁。现在,我都快成了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双鬓早已花白,头发也稀疏多了。但是,我亲爱的母亲,我对你的思念却愈加强烈起来。每隔一段时间,我总是到你和父亲的墓前看望你们,我对你们有着无尽思念,我多想变成一棵树,永远站立在你们身边。
母亲,当我静静站在你的墓前,给你说念安的时候,你听到了吧?我想,你一定会听到的。
愿你在天堂安好,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