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风

李清照《武陵春·春晚》曰: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每当看到我家老屋一隅的缝纫机,心中总会五味杂陈,莫名地亲切,莫名地怅然。
如今,老屋的缝纫机面临着无处安放的窘境。用吧,以现今的生活条件和生活方式,它已完成“历史使命”,几乎没有用处;扔掉吧,总觉得它是老家曾经的“宝贝”,有点舍不得;放着吧,又觉得放哪里都和现在的居家用品色调、风格格格不入。正应了那句“吃是苦叽叽,撇是舍不得”的老话。
缝纫机曾经是我家最豪华的财产。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购买缝纫机时,我只有六、七岁,而在我们新建的家中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当时,国家有一项政策,鼓励在小学任教的母亲落户乡村,父母亲就申请落户到县城附近的一个村庄。为修建新家,父亲卖掉了一块心爱的手表,筹措了些钱,用二百多元修建了新家。父母亲多次讲,新家是买了别人拆除的房屋大梁、椽子和门窗等材料,又添了些砖瓦修建的。好在庄廓地由生产队按政策划拨,而且那时庄子上有“帮工”的传统,热心乡亲既帮忙打好(筑)庄廓围墙和土坯,又帮忙修起了三间土木结构的堂屋(正房)、二间厨房和二间茅草“添炕房”(杂物房),并在堂屋和厨房各盘了个大土炕,为我们筑起了新家。即便这样,修起了新房后,父母亲已经“力尽汗干”,再无力“管饭”修大门了,就婉拒了乡亲们的好意,自己动手完成了后续工程;更无力再添置新家具,就借了一张“八仙桌”,从国营商店找了几个商品包装箱当“家具”。
缝纫机是在修了新家两年之后父母亲“咬牙”购买的,之后几年,才陆陆续续改建了“添炕房”,又修了几间房,打了新家具,购买了自行车,添置了收音机。因此,说它是我家最豪华的家产,那真是当之无愧。
缝纫机是母亲勤劳持家的好帮手。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是一个人或一个家庭的基本需求。关于为什么把“衣”排在第一位,民间甚至学术界都有不同的说法,诸如“御寒说”“文明说”等,在此不论。就我家当时的生活条件来说,肚子是饿不着的,但随之而来的需求就是要解决穿衣问题。
在没有缝纫机之前,一家几口人的衣服,特别是棉衣棉裤和鞋子,基本上都是母亲一针一线做的,只有少量外衣去国营缝纫店做。那时,家中没通电,国家实行一周六天工作制,母亲只能在节假日做针线,更多的是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做针线,费眼神不说,做活又慢。母亲经常说:“那时最负担的事情就是怕临近冬天了给你们拆洗不了棉衣棉裤,做双棉鞋”。由此,父母亲攒钱优先购买缝纫机就是现实而迫切的需要。
购买了缝纫机后,母亲就像有了好帮手,做针线轻松多了,学着为家中老少缝制各式新衣服。实际上,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许多家庭一年难得给孩子们缝制一套新衣服,多是大人穿罢改小了大孩子穿,大孩子穿罢小孩子穿。同时,当衣服严重褪色太旧时,许多人就拆了翻个面,重新做好再穿。还有些人为了省事,就用颜料染一下,省去翻面的麻烦。当时,社会上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说法就是形象的概括。更有许多小孩是衣不蔽体的,衣服的肘(膝)关节等处最容易磨破的地方,“露肉”的情况比比皆是。对此,母亲勤快些的就给缝补,即在磨破处缝补上同样颜色的布块以“蔽体”。别小看这些繁琐的缝补活,缝补布块的大小形状、针脚粗密等是很考验女红技艺的,有的人补出来挺好看,有的人补出来很别扭;有的甚至补丁摞补丁,补得像“五彩旗”。有了缝纫机,母亲不论是做新衣服,还是缝缝补补,都减轻了负担,提高了效率,缝出来的针脚也比手工缝的美观。
如今,每当看到街上的少男少女有意穿着各种“露肉”的衣服,追求个性美的时候,我不禁哑然失笑,心中感叹:世事“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这是“形似而神不是”啊,这与那时破衣烂衫般的“露肉”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吃饭穿衣随家业。社会成员总体的衣着状况,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着一个社会的物质丰富程度和精神面貌,衣着风格甚至在一定程上反映着社会观念、社会文明等深层次的文化。
多年来,母亲给我缝制了很多新衣服,其中印象深刻的有一件“工作服”样式的紫色条绒上衣,一件黄绿市布的“仿军装”上衣,一套绿色的确良学生服上衣和喇叭裤。这三件(套)衣服,我都穿了好几年。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工业化程度不高,普通用于服装制作的布料相对于手工加工的“土布”“粗布”而言,人们习惯上把工厂纺织、在市面上作为商品销售的棉布称作“市布”,并根据颜色不同,称作“白市布”“蓝市布”等,色调比较单一,以蓝、黑、灰色居多。随着工艺水平改进织出的“哗哒呢”“卡其布”等是比较讲究的棉布。还有一种比较厚实的棉布称作“劳动布”,主要用于制作“工作服”,其样式经久不衰。随着化工业的发展,的确良等化纤类面料因不易皱褶、不易褪色和经久耐磨的特点逐渐普及流行。当时,父母亲等有“广见”的人却说,日本等发达国家的人不爱穿“的确良”,而爱穿棉布。那时,我很不理解、不相信,心想不可能吧?“这么好的料子不穿,谁穿廉价的棉布?”但事实的确如此。现在,人们注重面料的“棉含量”,已是选择衣服的普遍衡量标准之一。
那时社会上流传援引和套用毛主席的诗句和题词,对青少年衣着特点有两点经典性的总结:“不爱红妆爱武装”“提高警惕的裤子,保卫祖国的衣服。”意即非常喜欢绿军装,衣服普遍比较窄小(短)。这虽似有不恭,但却很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时代氛围。那时,工人阶级和军人很受人尊敬,特别是《谁是最可爱的人》脍炙人口,青年人都以参军、当工人为荣。那时,谁要有一件(顶)绿军装或绿军帽,绝对会是人群中的焦点。社会上甚至曾经一度出现“抢军帽”的现象,喜爱程度由此可见一斑。我的“仿工装”和“仿军装”就是当时流行的时装。
随着改革开放,各种文化纷纷涌入国门,奇装异服也伴随而至。我印象中最深刻、最典型的就是“喇叭裤”。在我上大学前,母亲给我做了一套绿色的确良学生服上衣和喇叭裤,时髦一时,穿了好几年。参加工作不久,母亲来市里看我,领我去裁缝店做了一套当时流行的双排扣大包西装,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说:“你工作了,估计以后我做的你也看不上,你就买着穿自己想穿的吧。”从那以后,母亲就再没有给我做过“正装”。
然而,在商品凭票供应的年代,父母亲是怎么买来缝纫机的?花多少钱买的?我至今不知详情,但是,全家老少欢喜的神情我历历在目。那天,父亲请了一位师傅帮忙安装,并教母亲操作。看着组装好的崭新缝纫机,暗紫色的机架、暗橘色的机箱和台面和黑色为主色调的机头通体油光锃亮,真有点“蓬荜生辉”的感觉。特别是机头上印制的“蜜蜂牌”商标图案、台面上清晰可见的自然木纹,使人觉得它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让人爱不释手,围着它看啊、摸啊,又怕摸坏了它。父母亲也不停地问这问那,选择将它临窗安放,说那里“显眼”,意思是临窗光线好,做活方便,不费眼神,实际上多少还有一点显摆的意思。
安放好缝纫机,师傅边讲解各部件的功能,边示范要领,并让母亲上机实习。我一步不离地观看,虽然上不了机,但也记住了一些要领。后来,在母亲做活的间隙,我总是央求母亲让我试一次。经不住缠闹的母亲,也一次次同意让我“玩一会儿”。慢慢地,我也摸索出了门道,成了熟练工,可以缝补简单的补丁,扎一双袜垫。实在没活干、又怕费线时,就把它当做玩具,踏着空转,感受飞轮转动,观看机针起落,倾听快慢、轻重不一的“哒、哒、哒……”的声音和节奏。那感觉比现在听弹钢琴演奏还美妙。
我家的缝纫机是当时高档的“卧式”机,不用时可以滑落连接机头和机架转轮的皮带,将机头折叠“卧藏”在机箱中,折叠上台面盖板就成了的写字台,伴随着我学习,伴随着我成长,带给我许多幸福感。
随着我们姐弟就业、成家,闲不住的母亲使用缝纫机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偶尔扎双鞋垫,做件内衣等,借以发挥它的余热。但是,父母亲却不愿淘汰它,特别是在父母亲离(退)休后从县上搬家到市里,又从小套楼房搬到大套楼房的过程中,也更新和淘汰了一些家具家电,但一直把它当做宝贝随行而往。迄今,缝纫机“入驻”我家已达五十年之久,成为名副其实的“老物件”。
如今,缝纫机已不再是家庭生活的必需品。但是,看到它,我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年代,回想起一件件儿时趣事,回想起一生辛勤操劳的父母亲。睹物思人,父母亲已然离我而去,我再也穿不上母亲缝制的衣服,也已然不再年轻,只能在心底默念“慈母手中线……”,回味母亲的温暖。看到它,我更是不由自主地感叹现在许多家庭衣服“堆积如山”,可惜只穿一季就要扔掉的“旧衣服”,祈盼好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前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参观了一个反映脱贫攻坚成效的村史馆,当看到陈列着的一件件过去生产生活使用过的“老物件”,读着介绍当今群众幸福生活的文字时,我的心头一震,忽然恍然大悟了,原来“老物件”还有这么大的价值,它可以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