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5日
瓦罐上的先民
时间:2018-06-25

黑 麦

 

黑麦的家族世世代代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洮河水浩浩荡荡地从临洮方向奔涌而来,在他们村子边上拐了一个巨大的弯,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东北方向流去,一直到遥远的地方才和黄河汇合,完成了它的使命。洮河利用这个华丽的转身,就在河边上圈出了一片平坦的马蹄形的土地,土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这里气候干旱,那座陡峭的山上即使在盛夏时,也只能看到一些稀疏的绿色。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那里都是一片灼人眼目的苍茫的土褐色,使人感到沉闷,缺乏生气。

所以,黑麦村子的人们对洮河是满怀感激之情的,他们觉得洮河利用它巨大的能量在这个绝望的山脚下为他们开辟了一片平坦的肥沃的美好领地,并且在干旱时节,用它的充沛水量滋润着他们的庄稼,使他们免于饥荒,生生不息。外边的人们把黄河称为母亲河,但他们觉得洮河才是他们的母亲河。但是,内敛的村民们是沉默的,他们只将这种感激深藏于内心,日日以他们的坚韧与勤劳陪伴着洮河水,送走了一个个如水的波澜不惊的平淡日子。

可是近几年来,村子边上这座多年来对村民们毫无吸引力的秃山,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因为有人无意间在山上发现了一些陶器,无非是一些盆盆罐罐,好像是早先的人们日常生活所用,看起来毫不起眼,没有街上卖的瓷盆光滑细腻,图案也模糊不清。可是,就是这些一些不起眼的盆盆罐罐,引起了国内外考古专家的注意,从来没有见过的许多陌生面孔,在县上有关部门的带领下,一批又一批地乘坐各种小轿车大巴车,热情地来到了这个洮河边默默无闻的小山村。县市电视台记者扛着摄像机也来了,他们一会儿远远地走在前面拍摄,一会儿给某个村民们,还有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光秃秃的山头来一个特写。一时间,周边许多村子的山民们,在没有农活的日子里,也都聚到这个小山村,期待着看到外地游客,这些面孔,他们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

经过专家们的研究认定,这个地方在很早以前生活过一批先民,他们的生产技术,处于当时的领先地位,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文化,具有很重要的研究价值,专家们将这个文化命名为“齐家文化”。随着媒体宣传和百姓热议,这个在老人们的记忆中,世世代代平静安宁的小山村,一下子展现在了世人面前。对于齐家文化在考古上或者人类历史发展中具有怎样的地位,村民们并不感兴趣,他们只关心最为实际的问题,就是齐家文化的发现与知名,能不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实质性的改变,使他们脱贫致富?

他们在这样的期待中,默默地观察着熙熙攘攘的洮河两岸,犹如数个世纪以来,他们的先民们默默地生活在洮河两岸,听着洮河水的愤怒咆哮或低声细语。黑麦时常有一种感觉,他的这些乡亲们,很像他们身后的山峁,无论怎样的和风细雨,还是烈日暴晒,他们总是那样沉默而坚韧,乐观而知足。他们在背靠荒山面朝活水的日日风水里,养成了这样一种深邃的内心与处世态度。

专业考古队入驻了这个小山村,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戴着同样洁白的手套,日日在那些山峁上,在那些水流冲刷出来的沟壑里,小心翼翼地探寻着,挖掘着。每天都有车辆,将挖掘出的各种陶器拉到县城,有些拉到省城,进行专业详细研究。

看着那么多被一车车拉走的陶器,黑麦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不同于那些只图看热闹的村民们。因为他有一个小秘密,在他家柜子里小心地保藏着一个与这些被拉走的陶器一样的陶罐,他也不知道那个陶罐的详细来历,只是记得很清楚,当年他的父亲在临走前,将家里其他人都支使出去,慎重地交给了他一个包裹,用旧床单认真地包着,叫他用心保护。

那是一个表面具有人脸图案的陶罐,边缘已经有些破损,图案经过长时间地磨损,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陶罐,却被黑麦当做宝贝一样,用床单包得严严实实,轻易不给别人看。

他有时会想,被拉走的那些陶器中,有没有和他收藏的这个一模一样的,那些陶器表面也有这样的图案吗?这些看似普通的陶器,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每一个陶器背后,有什么故事呢,他们是否记载着一个个遥远的家族秘密?有什么值得公家这么大动干戈地进行挖掘,请专家来研究,通过媒体来宣传呢?

这些问题他想不清楚,也许永远也想不清楚,但他还是难以抑制自己想要去思索的念头,有时他有一种冲动,就是想去请教一下那些专家,但他又害怕他的宝贝被别人发现。

怀着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他每天静静地观察着那些白色的身影在山头上在沟壑里缓慢移动。

每天晚饭后,他总是独自仔细地端详着这个陶罐表面的人脸图案,而那个模糊的图案总是给他一种特殊的感受,他觉得那张模糊的脸型好像非常面熟,好像是他的某个远方亲戚。在看着这张脸时,他的内心总是非常平静,在夜色的掩护下,他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地浸入了海底,周围一片寂静,远离了白天的劳作,也远离了那些陌生的人群的喧扰。

黑麦在那段时间非常憋屈,因为他的祖父当年做过的那桩丑事。虽说那是个特殊的年代,普通人在那个年代身不由己,但是祖父当时的积极表现,现在都变成了他们一家人的耻辱。黑麦凭个人的努力,在村子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年纪轻轻的,最早住上了楼房,又第一个开上了小轿车。按理说,这样的青年是会受到众人羡慕的,在村道里行走应该是抬头挺胸的,在村子里说话是极有分量的。可是,情况恰恰相反,由于祖父的原因,他们一家人在村民们面前常常充满了羞愧。在一些村人聚会的场合,比如谁家请阿訇,谁家娶媳妇等,当全村人吃完宴席,慢慢地端着三炮台,边喝边聊时,他们的话题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滑向那个特殊的年代,在那个年代里的那些运动和那些狂热的人们。时常会有人不小心说出他爷爷的名字,和那些为了运动和前途而出卖自己良心的人的名字一起。当他们意识到黑麦一家人的存在而突然住口,把后半句话生生吞进肚里时,场面总是显得非常尴尬,大家不知所措地沉默着。每当那个时候,黑麦总想立刻离开饭桌,跳进这见证了一切又隐藏了一切的洮河里去洗刷自己家族遗传到他身上的耻辱。可是,他又没有勇气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就等于在众人面前认领了那份耻辱,他只能选择和众人一样,沉默地坐在人群里,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好像他们说的是别人的祖父一样。

黑麦经常会想:为什么我们家族出了这样一个先人呢?他当年的一时糊涂,让我们这些后辈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体会着这么刺心的羞愧。人要是能选择祖先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会马上换掉我那个没出息的爷爷,重新选择一个刚强有志气的先辈。

但是,他很快就会从这种不着边际的空想中清醒过来,重新面的一个冰冷的事实:他是一个深深地伤害了家人情感的后代。也许,他将终生背负着这样的耻辱生活在这个洮河边的小村子里。

这天晚上,黑麦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晚饭后独自呆在屋子里无聊地欣赏着那个陶罐。今天在村头的聊天中,村民们又一次提到了他的爷爷,这使他整个下午无精打采。此刻,他随意地在灯光下凝视着这个陶罐表面的人脸图案,在光线的明暗交错下,那个人脸竟然比白天更为清晰。那是一张慈详的脸,黑麦又一次觉得这张脸无比熟悉,又无比亲切。

“要是这是我爷爷的脸那该多好啊!”突然,他脑海里蹦出来这样一个想法,吓了自己一跳。

黑麦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但是听村民们讲,他爷爷长着一张凶狠丑恶的脸,也许这是村民们对他爷爷的诅咒吧,他应该被诅咒,为他的所作所为,黑麦自己也这样想。

“如果这不是我爷爷的脸,是爷爷的爷爷也行啊!”黑麦这样安慰自己。

为什么没有这种可能呢?听老人们说,我们的族人不是世世代代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吗?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先人们在他们自己使用的陶器上留下了自己的形象呢?

黑麦不知道齐家文化有多久远的历史,也不知道他的先人们在洮河边的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多少代。但是,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在他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浪潮,他再也难以摆脱,而且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延伸。

我的爷爷是个软蛋,是个出卖族人的混蛋,但是有可能爷爷的爷爷是个正人君子啊,我既是混蛋的后代,也是正人君子的后代,而且还有可能是某个被我们遗忘的英雄的后代呢!

他越想越激动,不觉间流下了眼泪,睡意全无。干脆披衣走出屋子,抬头仰视着屋后的山脊,越过山脊仰望繁星闪烁的山村的天空。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他突然为之前的羞愧觉得不值,爷爷干了坏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么多的祖先中,有好人也有坏人,他们的后代中同样也有好人有坏人,就像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有明亮的也有暗淡的,今天看起来很明亮的,也许明天就会变得暗淡,甚至有可能消失。

他又想起了老人们经常讲到的一个传说,地球上的第一个人类是阿丹,后来所有的人类,都是阿丹的子孙,这样的话那我们所有的人类应该具有共同的祖先,祖先的荣誉祖先的耻辱,也应该由我们所有的人类来共同承担。那么,评价一个人,就不应该看他的祖先做了什么,而是看他本人做了什么。

这样想着,黑麦突然觉得内心豁然开朗,之前因祖父的行为而带来的愧疚感一扫而光,他觉得从明天起自己可以抬头挺胸地做人了。

回到屋子,他温柔地抱起了那个粗糙的陶罐,心里满怀着对这个伤痕累累、面目模糊的伙伴的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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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临夏新闻网 责编:孔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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